“货车跑千里路无人管，就管‘最后一公里’，这样的环保治理，到底能起到多大的减排效果？”
国六货车拉煤来到河南江河纸业公司门外，齐刷刷排队等候换上电动车头，才能进厂卸货。
2025年10月以来，该纸业公司实行的“只许新能源电动车入厂”规定，让河南焦作某运输公司的老板王佳利无可奈何。
新京报记者（报料邮箱：xjb@bjnews.com.cn）赴河南多地调查发现，河南武陟县、新乡县、巩义市、伊川县、济源市等地一些造纸、火电企业，只允许新能源电动货车入厂。由此，也催生了货车“换头”的生意，有人专门在厂区外租赁新能源电动车头，根据使用时长，每次“换头”收费200元至400元不等，也有货车因等待卸货耗时长，被收费六七百元。
多家企业称，运输货车更换新能源电动车头才能入厂，是为了响应环保部门对于大气污染防治的要求。
新京报记者查询发现，2023年7月，河南省政府办公厅印发《河南省推动生态环境质量稳定向好三年行动计划（2023—2025年）》，明确提出交通运输清洁方面目标：到2025年，火电、钢铁、石化、化工、煤炭、焦化、有色等行业大宗货物清洁运输比例达到80%以上。
“基层在执行和落实政策过程中可能出现了偏差。”2026年1月18日，河南省生态环境厅移动源污染监管处处长张帆向新京报记者表示，从未要求企业限制国六排放标准货车运输。对于多地出现“换头进厂”的情况，将进行实地调研，及时解决目前出现的问题。
1月16日，河南省焦作市武陟县创业路上，满载煤炭的挂车正换上一辆“沪A”牌照的红色电动车头。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
货车被拦厂外
只允许新能源电动车入内
王佳利经营的几十辆货车常年固定从陕北向位于焦作市武陟县的河南江河纸业公司送煤。这些柴油车或天然气车，均符合最新的国六排放标准。
2025年10月份开始，河南江河纸业公司通知，因环保治理要求必须是新能源电动车才能进厂。
王佳利说，即便是国六车也得耗时费力地将车头换成新能源电动车头，“搞了大半辈子的货运，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2026年1月15日晚，距离河南江河纸业公司不远的武陟县创业路一侧，驻停着至少七八辆货车。王佳利正组织司机用移动液压千斤顶，为一辆满载煤炭的挂车更换电动车头。
这辆红色豫H牌照的挂车被千斤顶支起后，王佳利和司机熟练地打开车头与挂车相连的牵引锁扣，解除刹车管道，将原本的柴油车头驶离，换上一旁等候的沪A牌照新能源电动车头，然后驶入河南江河纸业公司厂区卸煤。
给一辆车“换头”大约10分钟即可完成，更多时候，王佳利和司机都是在等。现场只有三四辆新能源电动车头，牵引挂车进入厂区后，卸货时间较长，待卸完煤回到厂区外，还要摘下空挂车，再换下一辆货车。如此往返，厂区外等候“换头”的货车已排起了长队。
在创业路的另一侧，停靠着另一家运输公司的货车，同样也是等着更换电动车头后送煤到河南江河纸业公司。
新京报记者跟随一辆换完电动车头的货车来到河南江河纸业公司门口，智能环境监测摄像头识别电动车牌照后，抬杆放行车辆进厂。
河南江河纸业公司大门保卫人员明确表示，国六货车禁止入厂，原因是落实生态环境部门关于治理大气污染的要求。
新京报记者提出联系企业负责人采访，保卫人员与公司办公室电话联系后反馈，公司没人接受采访。
1月16日，焦作市生态环境局武陟分局办公室工作人员表示，该局没有要求企业限制国六货车进厂。
1月17日，洛阳伊川县伊电集团附近停车场内，一辆货车正在更换蓝色的电动车头。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
租赁电动车头
每车收费200元至400元
王佳利说，自从河南江河纸业公司要求只允许新能源电动车进厂后，每次卸煤的时间至少增加一个小时。不过，电动车头是该企业租来供货车免费使用的。
新京报记者调查发现，除了武陟县的河南江河纸业公司，新乡县、郑州巩义市、洛阳伊川县等地的部分企业也禁止非新能源车入厂，由此产生的电动车头租赁费用多为200元至400元不等。
1月16日晚，新乡县新亚大道新亚新石化加油站旁，20多辆货车正排队等待换新能源电动车头。这处“换头”场所，配备有龙门吊，货车驶到龙门吊架下方，随着卷扬机的启动，挂车被稳稳抬起，换掉车头后，电动车头便牵引挂车驶向附近的新亚纸业集团。
龙门吊旁的铁架子上放着一个登记本，记录着更换车头货车的车牌号和收费金额，1月15日、16日分别有8辆和7辆货车更换电动车头，每车收费200元。
新京报记者跟随一辆更换电动车头的货车来到新亚纸业集团，电动车头牵引着挂车顺利进入厂区大门。新亚纸业集团门卫室工作人员说，天然气燃料的国六货车不能进厂，必须是新能源电动车，好多车都是在外面换电动车头。
调查中，新京报记者发现郑州巩义市利军汽车修理厂也有一个货车更换电动车头的点位。利军汽车修理厂工人介绍，使用一次电动车头，收费从200元到400元不等，“要看往哪个厂子送货，比如厂区距离远、卸货慢，收费会高，一般情况下不超过三个小时收费400元。”
新乡县新亚新石化加油站旁的换车头点位，登记本上显示，货车更换电动车头一次收费200元。 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
新京报记者从利军汽车修理厂跟随一辆更换完电动车头的货车，一路行驶20公里后进入河南中孚铝业公司。货车司机称，该企业也禁止国六货车进厂。
1月17日，新京报记者在洛阳伊川县伊电集团附近走访发现，与该集团一墙之隔的停车场里，聚集着至少五六十辆货车。有司机称已在此等待了一天多时间，还没轮到更换电动车头。
停车场里也建有一个龙门吊，货车以到场登记时间的先后顺序，依次更换电动车头。出租电动车头的负责人称，前面已有几十辆车排队，如果是刚到的货车，至少得等到两天后才能轮到。
该负责人说，一辆车换完电动车头到厂区卸完货，返回来至少需要两个小时。每辆电动车头的出租价格，两小时以内300元，每超一小时加收100元。
新京报记者询问天然气的国六货车能否进厂时，这名负责人说，只要是烧油和天然气的货车，别说是国六的，就是国八的也不能进厂。
更换车头的现场，一个登记本上记录着56辆货车到场时间，另一张纸上记录着4辆电动车头的收费记录，其中一辆电动车头单次最高收费金额显示为700元。除此之外，还有一沓电动车头《租赁协议》，上面记录着租车人的个人信息和车牌号。
长期给伊电集团旗下公司运输氧化铝粉的某运输公司经理周立民介绍，车辆每次到伊川县后都要等着更换电动车头，最快也得等一天时间。换上电动车头进厂后，因等待卸货的时间较长，几乎每辆车的租赁车头费用都要400元，超时严重的租赁费用达到700元。
更换车头不仅耗时，还要额外支出租赁车头的费用，有货车司机为了省事，存在用假的电车牌照进厂的情况。一名司机向新京报记者出示的一段视频显示，2026年1月4日16时，一辆货车挂假牌曾进入济源市济源煤业。
1月17日，洛阳伊川县伊电集团附近停车场内，龙门吊正在给货车更换电动车头。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
“换头”背后
企业清洁运输成硬指标
针对河南多地企业实行货车“换头进厂”的规定，当地一位不愿具名的企业负责人表示，这是为了响应环保政策，落实企业清洁运输比例要求。
河南作为工业大省和交通枢纽，过境车辆多、重点行业货运量大，移动源污染已成为大气污染防治的重点和难点。
生态环境部发布的数据显示，2023年1—12月168个重点城市空气质量排名后20位城市名单中，河南省的安阳、鹤壁、新乡、焦作共4个城市上榜。2024年1月168个重点城市空气质量排名后20位城市名单中，河南省的安阳、商丘、新乡、周口、鹤壁、漯河、焦作、平顶山、开封、许昌共10个城市上榜。
2023年7月，河南省政府办公厅印发《河南省推动生态环境质量稳定向好三年行动计划（2023—2025年）》，突出抓好“十大行动”，在“交通运输清洁行动”中明确提出，到2025年，除应急车辆外，全省公交车、巡游出租车和城市建成区的载货汽车（含渣土运输车、水泥罐车、物流车）、邮政用车、市政环卫用车、网约出租车基本实现新能源化。国有企业原则上全部使用新能源或国六排放标准货车运输。火电、钢铁、石化、化工、煤炭、焦化、有色等行业，大宗货物清洁运输比例达到80%以上。
所谓清洁运输，包括新能源、氢能源、铁路、水运、管道运输等。
1月14日，河南江河纸业公司物流部给运输车队群发的换电动车头通知。 受访人供图
上述企业负责人说，清洁运输比例是企业环保绩效评级考核的重要指标，而环保绩效评级对企业来说又是命脉，评级低了将面临被限产、停产，而厂区内的运输环节是企业唯一能直接管控的部分。
除此以外，河南省生态环境厅还建立了大宗物料运输企业门禁管控系统，对企业运输车辆管控分析。该系统实现省、市、县三级生态环境部门联网运行。
新京报记者查询得知，2021年1月，河南省生态环境厅印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大宗物料运输企业门禁系统管理工作的通知》提到，该厅利用大宗物料运输企业门禁平台通行量数据，从累计通行较高的行业、累计通行较大的企业两个方面，在全省涉及重污染天气管控的工业源清单内，筛选出必须安装门禁系统的26个行业，涉及企业20750家。对频繁违反重污染天气管控要求的企业，纳入重点监管对象，增加入户抽检频次。
上述企业负责人说，多数企业不具备铁路和水运等清洁运输方式，只能在新能源运输方面做文章。企业为完成清洁运输比例，所以要求新能源货车进厂，或者企业另辟一条进厂路，让货车绕开门禁监控系统摄像头进厂。
1月16日，货车更换电动车头后顺利进入河南江河纸业公司。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
“货车跑千里路无人管，就管‘最后一公里’，这样的环保治理，到底能起到多大的减排效果？”王佳利认为，企业“一刀切”地让货车更换电动车头进厂，不管货车是否符合国六排放标准，不仅起不到减排效果，更推高了车队的各项成本。
河南省生态环境厅
将实地调研解决问题
在暗访调查中，新京报记者注意到，限制非新能源货车入厂的，多是造纸、煤电、冶炼等大宗物料运输企业，这些企业均设有门禁管控系统。
1月15日，河南江河纸业公司门前一块“通行管控公示牌”电子屏显示，该企业大气环境绩效等级C级；管控启动时间2026年1月14日，应急响应等级Ⅱ级，执行停止使用国五及以下重型载货车辆（含燃气）进行运输的响应措施。
新京报记者查证，多地多个厂区的重污染天气应急响应措施“一厂一策”公示牌显示，2026年1月14日大气污染应急响应等级为Ⅱ级，即重污染天气橙色预警。
2026年1月，生态环境部办公厅联合三部门发布《关于加强重点行业大气环境绩效分级管理的指导意见》，该意见明确加强和规范重点行业大气环境绩效分级管理，根据绩效指标水平先进程度，原则上将绩效分为“A/B/C/D级”。C级指相关指标符合法律法规及相关标准的最基本要求。重污染天气应急响应期间，对企业实施基于绩效等级的差异化管控，A级及以上企业可自主采取减排措施，B级企业可少采取应急减排措施，绩效等级低的企业要严格采取应急减排措施。
但上述应急管控措施和指导意见，并未限制国六排放标准的货车通行。
1月17日，郑州巩义市利军汽车修理厂空地上，一辆货车换上苏G牌照的蓝色电动车头。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
货车进厂前必须更换新能源电动车头的现象，已引起河南省生态环境厅的关注。
1月18日，河南省生态环境厅移动源污染监管处处长张帆表示，该厅从未出台过文件要求基层限制国六货车进厂，河南省对电力、钢铁、水泥、焦化、有色金属、煤炭等行业，确实要求清洁运输比例达到80%以上，今年要求达到85%以上。政策旨在通过市场来控制使用源（企业）用车选择新能源电动车，以此达到限制高排放车的使用量。
但部分企业“一刀切”式的“换头”进厂规定，让国六排放标准货车深受困扰。为完成货物运输，不少货车司机被迫花费几百元更换电动车头才能进厂，直接增加了物流运输成本。
针对上述情况，张帆表示将派人员赴基层对企业和货运从业人员实地调研，一是对个别企业存在的问题进行纠偏，二是通过调研，既落实好环保政策，也保障好货运从业者的合法权益。
1月22日，新京报记者从河南省生态环境厅了解到，该厅已派出工作组对涉及的企业、货车更换电动车头的点位，以及货运从业者进行走访调研，后续将采取堵疏结合的处理措施，及时解决货运从业者遇到的问题。
（文中王佳利、周立民为化名）
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编辑 |甘浩
校对| 卢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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